向东缓慢地说,人,在生命中的某一阶段,是特别愿意与众不同的。事事都想表现出自己与别人不一样,自己就是自己。其实,人在这个时候,总是十分孤独。因此,总是希望有一个同伴。在人生的幽深小径上,与自己并望。汤亮目前很像是这个时候。
这时,卢红也回忆起了他的许多事儿,这些事儿都有反常性质。比如,汤亮晚上从来都是**身子睡觉(向东也知道,她自然故作不知),汤亮对现在热衷的办公司,挣钱,也不感兴趣。有时,他故意穿一身破军装;有时,他在单位故意找最得势的领导吵架。过**时,他也反常。有一次,非要求卢红舍床而来地下,当然她坚决不干,闹的十分不痛快……
这就对了。向东说,这都说明在汤亮的意识里,存在着反流行反大众的倾向。在情感上,才不能流于普通的满足,常规的满足。必须有出路的事情在他眼前闪现才行。卢红必须改变自己。卢红也痛切地感受到了这点。
向东太理解卢红了。并不觉得她盲从。有病乱求医,谁不如此。多聪明的患者,都被江湖郎中骗了,就是这个道理。
于是,卢红说出了自己以后许多要改变的习惯,要做的事情。诸如晚上**睡觉,冬天洗冷水澡(关于这一点,向东提醒卢红,不必太投其所好,以免伤身体),夜里面壁独坐(汤亮有这癖好),白天不吃饭,等等;穿衣服穿那种简单的,随便的;不化妆,不照镜(这一点向东不同意,化妆照镜还是要的。可卢红有自己的想法,只有这样反差大,使他才能看出卢红确实变了,变了一个新人,一个和他同路的人,反对世俗的那一套。向东想了想,觉得不妨一试,无伤什么)。
卢红那晚走时,满心都是新的生活镜头,新的思维方式。
卢红离开一星期后,向东就想着给卢红去电话。她想听听卢红那里怎么样了,她实在是憋不住了。还没等着她的这个电话打出去,汤亮又来了。中午,直找到办公室。向东怕人看出什么,立时领他去了宿舍。进了宿舍,汤亮说,卢红是世界上最让我受不了的人。他面对她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她问,这又是怎么啦。
汤亮说,卢红现在越来越古怪了。那些举动真让人不忍谈起。就说晚上睡觉吧,一个女人,**身子。向东说,你不也是这样吗?他说,我是养成习惯了,她又没养成什么习惯,她非要这样干嘛。哎,这类似的举动多着了,像是有意要和我做对似的。向东说,你不是就欣赏这样的吗?他说,谁说我欣赏了。
一直在地板上踱步的汤亮,停下脚步,紧盯着向东,脸上的表情十分沉痛,缓慢地说:
向东十分吃惊:“这是真的?”卢红背着她这么做,真是没有想到。
汤亮说:“是假的就好了。”
二人皆无言。
突然,汤亮对站在地上的向东看了一会儿,说:我要离婚。一定得离了,到时候了。向东听着这话,一时不知自己该如何表现。先是愣了一阵,然后说:这不行,不能离。你这是干什么。卢红也不会同意的。他说,不同意就到法庭,现在法庭判离婚容易得很。都是主离不主和。
好像直到这时,向东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天,这不是害了卢红吗?她豁然色变,厉声对他说:你这是杀她。他坦然自若:管它是什么呢,我实在不能容忍她这病态。向东说:她是爱你。不是病态。他说:随你怎么说吧,我反正受不了啦。
说完这句,他像猛地受了什么提醒,雷厉风行地向门口走去:不行,我得回去,办这事。她问:办什么事。他嘟哝了一句:就办这事。他甩门出去了。
汤亮走后,向东很害怕。离婚?一定不能,一定不能让他们离婚,坚决阻止。过两天,卢红就会来找她的,她是卢红最要好的朋友,是会来找他商量对策的。她一定要告诉卢红,坚决不能离婚。坚决不能答应他。
过两天,卢红果然来了。踏进门来,就冲向东叙说开了。汤亮提出了离婚,口气又是如何的坚决。并且,汤亮晚上已搬到客厅里睡了,不和卢红一床了。卢红说着说着,便哭了。泪水一串一串的。
这的确是个大问题。她望着这泪水,深沉的静默。
待卢红的情绪平静了,向东才缓缓开口:
你一定不要答应他,卢红。他很可能是一时心思走歪了,你要耐心地熬过这个困难时期。不离。无论他说什么,就是不离。先拖住他,再慢慢图办法。
卢红很无助地望着她,仿佛她有锦囊妙计一般。
向东说,不能让汤亮在客厅睡,这样会越睡越生分。要想法叫他回到大**来。这是第一步要做的。慢慢的,咱们再疏通他的思想。
卢红听着,觉着有道理。反正,她是坚决不同意离婚的,不管使用什么办法,只要能使汤亮回头就行。
合床。这是第一步。一男一女睡在一张**,许多事便都好解决了。两个女人就着这个话题议论了许久。越议论,越觉着,这第一步的工作十分重要。只要这第一步成功了,以后便都好说了。
然而,没想到,汤亮十分的顽固。任卢红怎样的温存他,他硬是不理这个茬,这可把卢红急坏了。
怎么办呢,汤亮又不多说什么,只是要离婚,别的话他一句也不说。他心里想些什么呢,他真的对自己一点感情没有吗,卢红简直不相信。
这是个夜晚,卢红在客厅里和汤亮说到深更半夜,他还是无动于衷。卢红看着他那一张冷冷的脸,一种绝望攫住了心。好,汤亮,你就这样狠心吧。卢红站了起来,走进了卧室。
躺在**。卢红翻来覆去不能入睡,脑袋爆炸了似的,无法安静。她痛苦地辗转反侧着,突然,她放声大哭了起来。然而,客厅里的汤亮还是无动于衷,一点回应都没有。
卢红哭了一阵,说话了,我知道,你恨不得我现在就死了,你好了一大心事。那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还是没有回应。
她边哭边下床打开了小柜,将安眠药瓶拿了出来,还晃了晃。客厅里还是没有回应。她竖着瓶子往嘴里倒,一口一口地往下吞,还是没有回应。没有回应,她就往下吃。她像是和谁执气似的,越吃越来情绪,越吃越爱吃。
汤亮这时早已睡了过去。这几天的折腾,已使他身心疲惫,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睡了过去,而且睡得很沉。
卢红就这样死在了黎明中。
卢红是家里的独女。卢红的死,给家里带来的悲伤无可言喻。卢红的母亲哭得死去活来,很惨。向东也哭得死去活来,很惨。
一个月后,当两个最悲伤的人稍微平静了一些时,卢红的母亲卢大妈亲手将一枚蓝宝戒指戴在了向东的中指上。这枚蓝宝戒指是卢红的外祖母传给卢红的母亲,卢红的母亲又送给卢红的。卢红死了,卢大妈一心要把它送给向东。因为向东是卢红的好朋友,而哭卢红又哭得那么凶。就像是卢大妈的半个女儿一样。
向东默默地伸手,让卢大妈为自己戴上了卢红的蓝宝戒,心想,该戴上的必定得戴上,戴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