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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第2页)

八十年代末,她用赚来的钱在市中心买了一套房子。九十年代初又买了一套,过了几年再买了一套。房价飞涨的时候她已经不用上班了,光靠收租就能过得很好。

她爸退休那年,她送了他一辆小汽车。林国栋围着那辆车转了好几圈,摸了摸车头,又摸了摸车尾,问这车多少钱。她说没多少钱,你开着玩。林国栋没再问了,开着那辆车带着陈桂兰去了很多以前想去但一直没去成的地方,每到一个地方就给她寄明信片,明信片上写着“这里天气很好,你妈吃得好睡得香,勿念”。

陈桂兰退休那年,林木木带她去了一趟香港。这是她妈第一次坐飞机,紧张得手心直冒汗。林木木握着她的手说没事,飞机比火车稳,陈桂兰说“你净瞎说”。飞机起飞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降落的时候她睁开了,说“也没那么吓人”。林木木笑了,陈桂兰看到她笑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说“你笑起来好看,以后多笑笑”。林木木收起笑容,挽着她妈的胳膊走出了机场。

她妈走的那年是个春天,她爸走的那年是紧接着的冬天。两个老人走的时间挨得很近,像约好了似的,一个先去,另一个跟上,谁也不让谁等太久。林木木一个人办了两场丧事,她把父母的骨灰合葬在一起,墓碑上刻着两个人的名字,生卒年月,下面是四个字——“恩爱永存”。

她把房子卖了,把股票清了,把钱分成了两份份。一份捐了,一份留给自己。然后租了一个农村的小院,在南方的一个山脚下,三间瓦房,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把半个院子都罩在树荫下。她把院子收拾出来,翻了一块地,种上了花,月季、茉莉、栀子,还有一丛竹子,种在墙角。

她在那个小院子里住了很多年。从满头黑发住到两鬓斑白,从腰板挺直住到微微佝偻。她种的花一年比一年多,院子的花香一年比一年浓。每年春天枇杷树结果的时候,她会搬一把椅子坐在树下,剥几颗枇杷吃了,把核吐在土里,那些核有的发了芽,长出了小苗,她也不拔,让它们自己长。

她死的那天也是个晴天。枇杷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月季开得正艳,茉莉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她坐在那把老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旧毯子,手里还握着一本书。

来送报的邮差发现她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凉了,然后公社的人员在她的房间发现了一封信,信里有一笔钱说若是她走了就用这些钱把它安葬了,剩下的就把它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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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沈知节跟着父母一起下放的那个地方,火车走了三天三夜,又换卡车在山路上颠了一整天,最后下来步行,踩着泥泞的山路走了大半天,才到了那个藏在深山沟里的农场。说是农场,其实就是一片荒坡,几排漏风的土坯房,四面全是山,山上是密不透风的林子,天黑以后能听到野兽的叫声。

日子过得比在青溪大队苦多了。这里什么都没有,荒山,野岭,几间破屋子,十几户同样被下放的人家,谁也不跟谁说话,谁也不信谁。沈怀远被分配去喂猪,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煮猪食、挑猪食、喂猪、扫猪圈,干到天黑才能歇。他的腰不好,弯下去就直不起来,直起来要半天才能弯下去。周婉清被分配去锄草,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磨破,手指肿得像胡萝卜。沈知节什么活都干,劈柴、挑水、修房子、挖地,别人不干的活他都干。他的手上全是口子,冬天的时候裂开,血渗出来,冻成了冰碴子,他也不吭声。

第二年,沈怀远身体越来越差,他本来就瘦,喂猪的活又重,吃不饱,睡不好,还要担心明天会不会又被拉出去批斗。他的腰疼得越来越厉害,后来连站都站不直了,弯着腰走路,第三年春天,他在猪圈里倒下了,手里还拎着半桶猪食,桶翻了,猪食流了一地,猪围过来抢着吃。周婉清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眼睛睁着看着天,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她凑到他嘴边,听到他喊了一声“知节”,沈知节跪在他父亲旁边,握着他的手,他握着它,感觉到那点温度一点一点地往下掉。沈怀远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周婉清在丈夫死后像变了一个人。她不再说话,除了干活不再出门,整天坐在那间漏风的土坯房里,看着墙上那幅褪了色的年画。年画画的是连年有余,一个大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娃娃的脸看不清了,鱼也看不清了,只剩一片模糊的轮廓。她看了一年,第二年秋天,她也走了,走的时候很安静,头天晚上还喝了半碗粥,第二天早上就没起来。沈知节站在她的床前,看着她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上没有痛苦,表情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沈知节站在床前站了很久,慢慢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他把父母合葬在农场后面的山坡上,两座坟并排挨着,头朝着京市的方向。

改革开放的消息传到农场的时候,沈知节正在地里挖土豆。有人从场部带来消息,说政策变了,被下放的人可以回城了。农场里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沈知节蹲在地里,手里握着锄头,低着头,看着脚下那片挖了一半的土豆。

他没有回京市,京市的房子没了,亲戚不联系了,朋友——宋辞和赵晓曼已经结婚了,听说过得不错,他不想去打扰他们。他在县城找了一份工作,工资不高,但够吃饭,够租房,够过日子。

他在县城认识了后来的妻子。她叫王桂香,是隔壁村上的姑娘,父母早亡,吃百家饭长大的。

两个人去领了结婚证,然后一起搭伙过日子。

林美兰那边,是另一番光景。

她的身体从那次流产后就再也没有好过。脸色蜡黄,嘴唇发白,走路的时候总佝偻着背。刘老六打她打得越来越勤了。以前是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后来变成一天一小打,三天一大打。再后来没有什么“小打”了,每一次都是大打,往死里打。

那年冬天特别冷。林美兰在灶台边烧火,柴是湿的,烧不着,烟从灶膛里涌出来,糊了她一脸。她咳了几声,用袖子擦了擦被烟熏出的眼泪。刘老六从外头回来,喝了酒,脸通红,眼睛血红,看到灶膛里只有烟没有火,一脚踹在她腰上。她整个人扑倒在灶台边,额头撞在灶沿上,磕出一道口子,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手指上全是血。刘老六又踹了一脚,踹在肋骨上。她听到自己骨头响了一声,她趴在地上,抱着肋骨,疼得浑身发抖,想喊,喊不出来。

刘老六蹲下来,扯着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抬起来,嘴里的酒气喷在她脸上。“你这个没用的东西。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老子养你有什么用?”

第二年开春,刘老六从外面喝了酒回来,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又发了火,把她从灶台边拖到院子里,一脚踹在胸口上。她仰面倒下去,后脑勺磕在门槛上,她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看着天。刘老六蹲下来推了推她的肩膀,推了一下没动,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没有气了。他蹲在那里,手还放在她鼻子下面,整个人像被人定住了一样。

村里的人报了案。公社来人,县公安局来人,把刘老六带走了。他被判了死刑,公社的人把他埋在了村后乱葬岗上,林美兰这边村里的人通知了她的家人,她的家人得知那个老光棍被判了死刑拿到不到一分钱的时候就再也没有回信了,然后她被村里的几个妇女用一张旧席子裹了,也埋在了乱葬岗上。

来年春暖花开,一切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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