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把他们一同约到这个地方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两秒钟。
"……一同?"岁切的声音忽然有点不确定,"你是说,让这些人——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嗯。"
"迈尔斯,"她小心翼翼地说,"这种局开下去,会死人的。"
"我知道。"迈尔斯说,"但不是我们死。"
他打开手机,在地图上划到自己存了很久的一个地点,截了张图,发给了她。
"老乔的酒吧。"他说,"老地方了。"
六
老乔的酒吧开在第六区的一条小街上。
那条街没什么名字,至少没有人会专门去叫它的名字,街角是一个废弃的电话亭,电话亭旁边是一个常年不开的洗衣店,洗衣店隔壁就是老乔的酒吧。招牌挂得歪歪斜斜,"老乔"两个字是手写的英文OLDWHALE,旁边画着一个简笔的轮椅,连轮子的辐条都不画全。
老乔本人坐在那个画里的轮椅的实物版本上。
他大约六十岁,灰白的络腮胡刮得很整齐,左眉骨上有一道极旧的疤——那种疤老到看不出是怎么留下来的——身上是一件熨得平平的衬衫,袖子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没有任何接口、没有任何义体痕迹的、完完整整属于他自己的皮肤。
他的下半身盖着一条棕色的羊毛毯,毯子下面那两条腿,从十几年前NCPD的某一场突袭里开始,就再也没有动过。
那一颗子弹打在他的脊椎上,是从他自己一个搭档的枪里飞出来的——那个搭档跟夜之城的某家公司有点说不清的关系,那家公司不愿意让老乔继续追下去。NCPD给了老乔一笔不算少的"补偿金",加上一份永久的伤残证明,外加一封"我们都很同情你"的公文。
医院给老乔做过义体手术的预案——脊椎接口、神经桥接、下肢义体置换——一整套打包下来要花掉那笔补偿金的三分之一,老乔可以在三个月之后重新站起来走路。
老乔拒绝了。
他没有给任何记者解释过为什么。他只对所有问他的人说一句话:
"我这条脊椎,是我妈给我的。子弹是别人塞给我的。我宁愿留着她给我的那一截没用的,也不要塞进去任何别人给我的东西。"
他拿那笔补偿金在第六区的小街角盘下了这间酒吧,开了快十年。
老乔的酒吧只有十张桌子,吧台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用工整的英文写着一行字:
Noaugmentsatthebar。
也正是因为这条规矩,老乔的酒吧成了夜之城里所有人都默认的那种"中立地带"——不公开的、口口相传的、约定俗成的。
帮派的人会来这里喝酒,公司的人会来这里喝酒,雇佣兵会来这里喝酒,警察会来这里喝酒。他们坐在同一间屋子里,互相看见对方,互相不动手——因为老乔的酒吧是夜之城里少数几个所有人都不愿意把它打烂的地方。
人人都需要一个能坐下来不举枪的地方。
迈尔斯第一次跟着他爸去老乔酒吧的时候,他大概八岁。他爸把他抱上吧台旁边的一张高凳,老乔从轮椅上抬起头,对他爸笑了一下,然后给他爸倒了一杯黑啤,给他倒了一杯冰可乐。
老乔记得他。
每一个进过他酒吧的人,老乔都记得。
迈尔斯关掉手机,看着发给岁切的那个地址。
把七路人马约到老乔的酒吧——那些人会去,因为他们不能不去;他们到了之后不能动手,因为他们都知道老乔的规矩,他们都不想成为那个第一个把老乔酒吧打烂的人,那个人接下来在夜之城会死得很难看,连尸体都找不回来。
老乔的酒吧,是迈尔斯能在整个夜之城里找到的、唯一一个能让他在七路人马面前活着把话说完的地方。
他把手机放下,转头看了一眼母亲房间那扇关着的门。
里面没有声音。
他走过去,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又轻轻退了回来。
明天他要去见七路人,今晚他想再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