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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的课堂(第3页)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山风吹过破旧灵幡的猎猎声响。那些村民沉默地看着,几个皱纹深如沟壑的老人,抬起粗糙黝黑、骨节变形的手背,用力揉了揉发红的眼角。他们不是在为“戏”感动,是为这被赤裸裸呈现出来的、他们熟悉到骨髓的、属于这片土地的沉重真实。

收工后,林城没跟任何人说话,独自走到村外那条浑浊的小河边,找了块被水流冲刷得圆润的大石头坐下,望着被夕阳染成一片凄艳血红的河水。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肌肉的酸胀,是心里某个地方被彻底挖空之后,留下的巨大虚无和钝痛。好像一部分属于“林城”的东西,被永远留在了刚才那个灵堂,留在了那口薄棺旁边。

导演不知何时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根自己卷的、呛人的土烟。林城接过,学着他的样子点燃,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直冲肺管,呛得他弓起身子,剧烈咳嗽,眼泪都迸了出来。

“第一次抽?”

“嗯。”

“陈野会抽。他可能十二三岁,偷他爷爷的烟叶子,自己就会卷了。”导演自己深深吸了一口,看着烟雾在血色夕阳中扭曲消散,“你今天的表演,前面那些条,是在‘演’麻木。最后那条,你是真空了。当你自己都忘了‘表演’这回事,当你自己都成了那个被掏空的壳子,戏,它自己就活了。”

“但我不知道这是好是坏。”林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看着河面上破碎的金光,“演完了,我觉得我出不来。陈野……好像有一部分钻进了我骨头里,住在里面了。我好像……把一部分自己,丢在刚才那里了。”

“那就别急着出来。”导演也看着河水,侧脸在暮色中轮廓坚硬,“陈野这个角色,会在你身上留很久。几个月,几年,也许一辈子,变成你性格里一道看不见的裂缝,或者一块沉甸甸的压舱石。这就是干我们这行的代价。你想真的吃透一个角色,想让他从纸上活过来,你就得打开自己,让他住进来。让他生长,让他开花,也可能……让他某些部分在你心里腐烂,变成你永远也甩不掉的记忆和重量。”

林城沉默。他想起了前世零星看过的那些传记,那些为角色耗尽心血、最后很长时间甚至一生都困在某个阴影里的演员。那种代价,曾经觉得遥远,此刻却如此真切地压在了自己心上。

“你怕了?”导演问,转头看他。

“有点。”

“怕就对了。”导演笑了,那笑容在渐浓的暮色里,有种奇异的力量,“不怕的演员,成不了真正‘好’的演员。因为不怕,说明你根本没真的进去,你只是在安全的距离外,玩一场叫做‘表演’的游戏。只有真的怕被吞噬,怕出不来,怕自己的一部分真的被换掉,你才算是摸到了那道门槛。”

那天晚上,林城在油灯跳跃不定的光晕下,翻开陈阿公给的、一本小学生用的田字格本,开始写日记。这是陈阿公的建议:“心里头堵了石头,搬不开,就写出来。写出来,石头就化了,路就通了。”

他写:

“三月十八日,阴,后转晴。

今天拍了父亲的葬礼。拍了二十遍。拍到后来,我不知道我是林城还是陈野。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导演说,角色会留在身体里。我想起《青春乐队》杀青时,我好像很快就从陈默身上剥离开了。但陈野不一样。他像这山里的湿气,无孔不入,钻进衣服纤维里,骨头缝隙里,呼吸里。出不去了。

陈阿公说,山什么都知道,但它不说。陈野也不说。所以他们是一类人。

我学着不说话,只看,只听。看山怎么用沉默统治一切,听风怎么在峡谷里哭嚎后又归于沉寂。

很难。但我想试试。”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窗外传来零星的、苍凉的山歌调子,是哪个晚归的村民在哼唱,听不懂词,但那旋律像从这片土地的裂缝中渗出来,诉说着千百年来一样的困苦、一样的坚韧、一样无望的等待。

他忽然想起柳清辞。她此刻应该在灯火通明的教室里刷题,或者在家里那间安静的小书房复习。她会不会也在某个疲惫抬头的瞬间,感到一种类似的、属于青春期的迷茫和孤独?

他拿出手机,依旧没有信号。但这次,他不觉得焦虑或失落了。

有些距离,是必要的。就像陈野和山外那个繁华世界,必须隔着重重险峻的山岭,隔着无路的密林,隔着散不尽的浓雾,彼此才能看清真实的模样。

他吹熄油灯,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绝对的寂静中躺下。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悠长、孤独的狼嚎。

他知道,从今天起,陈野这个少年,将如影随形。

而他必须带着他,走完接下来的路,直到杀青,直到……或许更久。

夜色如墨,山风呜咽。

而他的荒野课堂,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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