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霁脚步猛地顿住。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那人渐行渐远的背影。
男人始终目视前路,面上没有半分表情,连余光都未曾向身侧偏移半分,仿佛周遭一切都无法入他的眼。
原来如此。
李霁嘴角明显抽搐了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难怪不言语,原来根本不是什么温婉娘子,而是一位冷傲的郎君。
男子很快便行至远处的拐角。李霁收回目光,松了松束紧的袖子,抬步踏上大殿的阶梯,朝着陛下所在的宫殿走去。
而方才那男子却没有一直前行,反而闪进了拐角。抱着臂背靠在一根粗壮的柱子上,侧头瞥了李霁的背影一眼,眼神紧了紧,随后抬步走下台阶离开了。
……
赵仲钦从皇宫回到王府,林樾紧紧跟在身后。走到中庭,他忽然停住脚步,林樾收势不及,直直撞在了他宽厚的背脊上。
赵仲钦肩背绷紧,隐忍地深吸一口气。他转过身,强颜欢笑道:“林永暄,你倒是好胆子,方才在城外竟敢调笑本王。”
林樾垂着眼帘,避开他的目光。“属下只是不想暴露王爷身份,不得已为之。”
赵仲钦冷哼一声,“不得已为之。那行,此事暂且按下不提。”赵仲钦叉起腰,“方才那架紫色的车辇是谁安排的?行事能不能稍微有点分寸。”
林樾如实回话:“是崔小娘子的主意。”
赵仲钦一噎。半晌才含糊开口:“……知道了。往后,别再让她弄这些,未免太过……独特。”
林樾狐疑地斜瞥了他一眼,“是。”短暂的安静过后,赵仲钦才严肃下来,问道:“西域胡商那边可有消息?”
“已有线报传来。”林樾正色回话,“那人今夜会现身西市胡姬酒肆,就是在那处走私朝廷禁品。”
赵仲钦点头,“既如此,晚间我们亲自走一趟。”
……
时已晌午,烈日灼灼垂落。深宫中早没了早朝时的整肃森严,却还是让李霁心跳不止。他刚走上平台,就闻到了紫宸殿里淡淡的熏香。
殿内,李晟换了身舒适的衣裳,倚在榻上翻阅奏疏,他时不时叹息一声,手中奏疏的一角,不知何时被捏皱了。
站在一旁的内侍,偶尔抬眼观察着陛下的神色。李霁轻步走入殿,内侍见他归来,心头一惊,正要通传。李霁却示意他噤声,内侍恭敬地退至一旁。
李霁轻手轻脚掀开纱帘。自侧面绕至榻前,望着榻上之人,轻声唤道:“阿耶,儿回来了。”
李晟被忽然响起的声音惊得身子一颤,须臾便辨出来人。
攥着奏疏的五指松开,暗自松了口气。幸而这孩儿归来,否则满腔烦闷积压,他险些要将满案奏疏尽数扬了。
他搁下奏疏,端坐起身,朝李霁伸手:“过来,让阿耶瞧瞧。”
李霁收起笑意,规规矩矩上前行礼:“儿见过阿耶。”礼毕便褪去拘谨,随意坐在榻上,紧挨在李晟身旁。
李晟静静打量眼前幼子。
阔别三年,李霁的性子依旧那般随性不羁、少些城府,可眉眼容貌却实实在在长开,褪去年少稚气,平添了少许锐利。
他望着,不自觉点头。
李霁歪头望着眼前日思夜念的亲人,问道:“阿耶,可曾想儿?”李晟抬手,温柔抚过他的后脑。“你离京三载,阿耶何止是想念……只是霁儿久居江南,想来日日闲散游乐,怕是早已忘了京中故人。”
李霁嘴角当即垮了下来,委屈辩驳:“儿怎会忘记?若非朝中御史谏官步步紧逼,揪着细枝末节不肯罢休,儿又何须在外避世三年。”
李晟低低笑了两声:“若非你往日偏爱流连市井酒肆,全无皇子端正仪态,他们又怎会屡屡上书参你?”
李霁默然不语,目光悄悄飘向别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
他能在江南躲三年,确实并非全怪御史台那帮人揪着他不放。
也是他自己没个正形。身为天家皇子,本当恪守礼制、顾及皇颜,困于宫墙之内循规度日。不可私自出宫,不可混迹市井,更不可随性放纵。这些规矩,李霁从来未曾真正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