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天堑
边城内,小将已经将纸笔墨砚取来。纪伶摊开宣纸,笔已蘸墨,落下时却有些沉重。
纪家三代戍守边塞,他的父亲扎根在这里,为着边境的安宁十年如一日受风沙磨砺,尽心尽责,从无徇私牟利。不论是军中部将还是边城百姓都十分爱戴他的父亲。他的哥哥追随父亲左右,义重四方,也是真忠义君子。
因此在父兄死后,才二十岁的他刚接掌将印,纪家军也依旧团结如故,甘心情愿地拥戴他这个少将军。
才有他今日一声令下莫有不从。
如果战争是护国卫民的唯一办法,他愿意沿着父亲的脚步走下去。
只是,他也痛恨极了战争。
战争让他失去了父兄。而沙场上裹尸而还的,有去无还的,不知又是谁的父兄?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南巫又发动了几次攻城之战,晋军靠着城防优势堪堪守住。
边关向王都发了不下十封急报,皆如石沉大海,快两个月了,朝廷那边没有半点回音。
接连应战,兵将折损,五万常驻军剩不到三万。
下半年的粮饷朝廷拖延已久,韩江清点了后方存粮,加上城内百姓送来的,仅够再吃上几日。
纪伶仅仅沉思须臾,便下了决断,“现在起每日粮食减半。”
他知道此令一出势必人心浮动,但援兵和粮草不知什么时候能到,他得再争取多些时日。
姜东流去了南巫之后,每半月会给他来一次信,这两月也彻底没了消息。纪伶无法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情况,忧思难解的时候,就会把他之前寄来的信笺翻出来看。
姜东流的信总是只有寥寥数言。纪伶每回都会反复地看,然后回上几大页,有时候他自己看着都觉得啰嗦。
姜东流最后寄来的信里只有一句话。
“哥,我想回家。”
纪伶还没来得及回信,战事就这么开始了。
议事厅里气氛很压抑。
纪伶没有想到,他等了两个月,等来这么一个结果。
绍德帝突发重疾人事不省,太子无端成了逆臣逃出王都。西宫临朝,左相血溅金阶,无数忠良入狱。
內朝乱了。
没有人再顾得上边关。
“朝廷真的不打算管了吗?”
“没有援兵没有粮,军士们天天饿肚子,这战还怎么打!”
“我们这么苦苦撑着究竟为了什么?”
部将们你一句我一句,情绪激愤难抑。
“大家安静。”纪伶的声音淹没在争吵中。
“安静!”纪伶提了声音,威压骤现。
将士们极少见他真动怒,一时皆静下来。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都是统率一部的将领,底下多少人看着你们,以你们为主心骨。战还得接着打呢,你们先乱了阵脚?”
片刻安静,一人站起来说:“我们跟着纪老将军守了半辈子的边关,他老人家德行风骨为我等敬仰。纪家军没有孬种,保家卫国我们从没想过退缩。可是朝廷置我们于何地?我看不到坚守下去的意义。”
纪伶看了他一眼,也缓缓站起来。他身形并不健硕,在一众粗犷武将中甚至显得有些单薄,但他的目光始终坚定。
“朝中政乱我们未知全情,在这个关口我们更要稳住边关。若你们一定要问有什么意义,后方八万百姓便是意义!我们是他们唯一的希望。披坚执锐不能护百姓平安,要吾辈何用?如若真到最后一刻,杀出去,拼个你死我活就是。”
纪伶说得很平静。